又失眠了。像从前很多个夜晚一样,27岁的小雨躺在床上,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的跳动,跳得越来越快、声音越来越响,强烈到让她一阵惊慌。也许只有失眠的人会注意到,闭上眼之后,世界并不是完全的黑暗,她看见一些星星点点的白色线条在眼前晃啊晃。翻了个身,她强迫自己深呼吸,脑子里却在想:“我会不会死掉?”
从高中到现在,小雨失眠已有十多年。高中时,她会因当天说错了话,朋友的脸“一下子拉下来”而担心地睡不着;工作后,她会因业绩增长不够快或忘了安装某个软件,担心老板不喜欢自己而失眠;最严重的是和前男友分手的时候,她患上躁郁症,整晚整晚睡不着,半夜骑电动车去马路上胡乱走,看着过去的视频大哭。
事无巨细的焦虑构成了小雨失眠的主题,她也是中国超过5亿失眠人群的缩影。今年3月,中国睡眠研究会发布的《2025年中国睡眠健康调查报告》显示,中国18岁及以上人群中,有48.5%被睡眠障碍困扰。失眠人群呈现出“全年龄、心理关联性强、低就诊率”的典型特征,与社会压力、生活方式及健康意识密切相关。
这是一群人的不幸,也是我们当下的共症。
直到30岁,高露还常常从噩梦中哭醒。近些年,她的睡眠总是很差,在精神波动下,噩梦变成常态。梦里场景已经变得模糊,但那种孤立无援的感受仍然强烈。
梦里,她感觉自己在初中的学校,眼前是一个很“恐怖”的女性,虽然面孔不一样,但她意识到那就是初中班主任,那些被班主任踹、扇巴掌的记忆也随之涌现。
那是高露人生中最深重的一层阴影。作为留守儿童,她跟着爷爷奶奶长大、读寄宿制学校。那些年,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困住的孤儿,没有离开学校的自由。
许多失眠的人,内心都有类似的痛苦,总是在午夜梦回。
13岁那年,柳菁菁学会了在夜里哭。她出生在商人家庭,家里有一个残疾的哥哥,忙碌的工作和照顾哥哥占据了父母大部分时间。从很小的时候,她就独自在省会城市的寄宿制学校生活,母亲每周坐火车往返,来看望她一次。
后来哥哥结婚,父母有了孙女,占掉了柳菁菁仅有的、每周一次的母女团聚时间。和家人的见面变成一年两次,这件事让她意识到,“你不是你妈妈最爱的人”。
像是蝴蝶效应,她从失眠,掉头发,到精神昏昏沉沉,上课打瞌睡,成绩下滑得厉害,她能感觉到记忆力明显消退。大部分日子,她两三点睡着,七点起床,躺下的几个小时里也是半梦半醒。刚开始是恐慌,到后面心里面只剩下无尽的焦躁:为什么今天也没睡着?
● 柳菁菁的“陪睡搭子”小貂。图源:受访者
当因为焦虑而失眠的时候,人会产生对于失眠的焦虑,焦虑和失眠反复叠加,不断膨胀。想强行入睡,但没有用。思想斗争的时候,身体也会跟着斗争。失眠不仅仅是睡眠问题,更是心理、情绪、身体所有问题推演出来的结果。
心理咨询师沈贝曾经也有过5年失眠,成为心理咨询师后,每月平均有一百余人向她咨询睡眠问题,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群体。
“失眠问题通常伴随着情绪问题,焦虑、抑郁、失眠是共病。”沈贝总结,功能不良的行为和功能不良的认知导致他们的失眠被维持了下来,并最终迁延日久,成为难以根除的习惯。
面对失眠,有些人像柳菁菁一样选择硬扛,还有更多扛不住的只能想办法自救。
最初,小雨靠在脑子里编故事助眠,比如幻想和男明星谈恋爱,“如果我出现在他们那个世界中......”这个策略管用了一段时间,但很快,她就发现故事越讲越长,长到令人烦躁。她又尝试了经典的数数字,从1数到100。结果还没数完,那些让她焦虑的细节就突然闪过,把计数打断。
互联网上流传着诸多对抗失眠的“邪修宝典”:身体扫描法是想象自己全身从上到下各个部位依次被扫描,目的是“去感受你的身体”;“十分钟入睡法”,是睁大双眼,然后快速眨眼十下,再翻一个白眼;有人借助外物,频繁更换床品、灯光和眼罩;有人看四大名著,听英语听力;甚至有人靠“一直摇头,把头摇晕”来入睡。
这些方法虽然偶尔能起作用,但更深处的问题并没有被解决。
魏来有着和小雨类似的性格,敏感,内耗,对自己要求苛刻。但失眠很多年后她才意识到,失眠和糟糕的生活状态互为因果。要摆脱失眠,先要与原本的自己和解。
以前,魏来像大部分东亚小孩一样,深陷绩优主义的怪圈中,长期被外界的评价绑架着。
上学的时候,她担忧成绩常常恐慌到睡不着觉,尤其是考试前夜,经常要捱到三四点钟才能睡着。
大学时,失去“多考一分,干掉千人”的目标,她反而对未来迷茫了,“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喜欢什么”。这些都让她焦虑到睡不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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